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日期:2026.9.23
链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130450
70岁的《萌芽》又年轻了。今年八月号,它用“无数种年轻”纪念创刊70周年;九月号,它重启了时隔约20年的常设诗歌板块。首期7位“05后”诗人,最年长的21岁,最小的收稿时还在读初三。

《萌芽》2026年九月号 摄影:卫天成
为什么重启诗歌板块?稿源从哪来?诗歌板块的发表频率和篇幅占比如何?……就这些问题,《萌芽》常务副主编木叶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独家专访。
木叶自己也是诗人、批评家。我们的这次对话从《萌芽》重启的常设诗歌板块出发,渐渐聊到了审稿机制、选诗标准、文学新人的露出焦虑,以及文学外部传播环境变化带来的种种影响。
【对话】
重启:为什么是诗歌,为什么是现在?
罗昕:时隔约20年重启诗歌板块,最初的动因是什么?
木叶:在我兼职来《萌芽》前后,多位师友谈起《萌芽》曾经有常设的诗歌版,有人还因在这里发表诗歌得过“萌芽文学奖”,这于我是新鲜的,也颇受触动。他们有个潜在的共同想法:诗歌版值得恢复。我查阅《萌芽》老杂志和50年精华本,看到了北岛、舒婷、顾城、陈东东等的诗。大家这么建议,可能是因为《萌芽》上小说、散文、访谈和其他几个板块都相对稳定,而诗歌版中断,《萌芽》的年轻新锐属性又和诗歌很契合;碰巧我写诗,他们猜我可能有兴趣;我此前也想过如何在《萌芽》推动年轻诗人,但没想到不同领域的多位师友都有近似的建议,说明至少周边环境潜在着期待,一份杂志要稳定也要变化,恢复诗歌版可能是一个契机。
社长薛舒老师很支持重启诗歌版,吕正和桂传俍也有此意,大家可能早就希望《萌芽》上的文学体裁恢复到当初那种整全,不约而同在诗歌波段上初步同频了。与编辑部同仁交流后,商定由李元担任责编。
更广阔的大环境可能也在以其变幻发出某种信号:社交媒体、短视频影响巨大,人都是孤独的,如今更是不得不“虚拟生存”,而诗歌是这种虚拟之中最真实最天然最具穿透力与亲和力的一部分。尤其是诗歌与青年人亲,诗歌的篇幅与社交媒体的节奏匹配,文学公号、诵读公号、短视频里的诗歌占比都是可观的。广受关注的脱口秀大赛里不止一次出现诗歌,最近“脱友3”小奇的夺冠,就与他写的那些脑洞出奇、温情中带喜感的诗大有关系。
终究,除了科技的突飞猛进和生活方式的变化,更主要的是诗歌自身起落沉浮但始终未变的“万有引力”,将词与物、自我与他人聚合在一种场之中。
罗昕:《萌芽》诗歌板块的稿源是约稿制还是来稿制?两者的比例大概如何?
木叶:诗歌版重启的信息8月下旬才公布,杂志出版有周期,所以前两期主要是约稿,当然约稿也分直接向作者约、通过师友向其朋友和学生约两种;自由来稿,主要是来自投稿邮箱,也有一部分是朋友闻讯自荐或推荐的。从第三四期开始自由来稿增多,再往后会更多。邮箱自由来稿,因数量颇大以及作者基本是第一次接触,更多意外收获也更为考验编辑眼光。
罗昕:对于自由来稿,从收到一篇自由来稿到最终决定刊发,中间要经过哪些环节?审稿周期大概多长?
木叶:一般流程是初选、二审和三审,必要时我们会和作者电话交流,涉及是否原创首发、具体措辞和整体风格等。有的作品当天就能定下来,有的要经历两三个月的交流、修改等。
罗昕:在浩如烟海的来稿中“发现”好诗的标尺是什么?
木叶:艺术的标尺往往是看不见的,但又如月亮悬在那里。第九期《诗歌版重启》中有一句话:“我们不拒绝青涩;我们始终期待有生活,有语言自觉,有时代真问题,有思想和美学探险的原创诗歌。”某种意义上,好诗和杰作自身就是标尺,简单而言就是本能的触动,以及美学和精神的震撼,有的瞬间发生,有的在回味中到来。当然,每个人的“诗歌燃点”不尽相同,这也就决定了不同编辑和杂志的倾向与特色。
新人:“露出焦虑”与“原创之问”
罗昕:诗歌板块重启首期以“05后”开篇,推出了7位诗人的作品,最年长的21岁,最小的收稿时还是初三学生。听你前面的描述,这几位应该是《萌芽》约稿的,那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呢?
木叶:第一期都是通过朋友找到新朋友,和学生。诗人莫问出处,诗好是第一位。第一期头条诗人夏浚宵本来想用笔名,是四个字,不过我觉得偏网络化,不如本名有质感,而且本名带有父母师长的美好祝愿和原初信息。夏浚宵的第一首诗开篇近乎美学宣言,很吸引人,“写诗更像是回到孩提时代,/名词尚未诞生之前”,诗的中间和结尾略弱,我们商量了一番,最终他找到了很好的感觉和语句。
本期最年轻的作者徐金昊生于2010年,三行诗《我们》起初有八行,题目也是另一个,我认为前两行特别精彩自成一体,可以独立出来,只是还欠一点什么,于是跟他商量是否有兴趣做减法、再做加法,最终他改为:“那时候我们年轻,/犹疑,勇敢,草木皆兵,/用爱否决了一切事情”。当他一番思索后在“年轻”和“用爱否决一切”之间引入了“草木皆兵”那行诗时,作为诗人的我由衷开心。看到新人作者懂得坚持自己、也能够真诚巧妙地改变,这对于编辑也是振奋的。
第一期也有不少问题,甚至有争议和批评,我们由衷感谢各种声音和关注,同时也反思编选上的不足与未来的可能。

《萌芽》诗歌板块重启首期以“05后”开篇 摄影:卫天成
罗昕:是有意选择以“05后”作为重启的起点吗?这是否意味着诗歌板块未来的主要方向是发掘极年轻的诗歌写作者?
木叶:最初,想做30岁上下的一批人,列了几个名字,发现都已比较出名,已有不少杂志关注,于是想到还是主推最有想象力也最需要被看见的大学生,一个朋友提醒道,他们很多是05、06年后出生,于是顺势做起“05后诗歌展”。明年开始会拓展到更广阔的新锐者。目前这些作者最大的才21岁,有的已发表过作品或得过奖,这是可喜的。
杂志大都注重推新人。隐隐地,我们也想推动“萌芽首发”,及早地辨认出一个诗人,让其处女作或第一批力作首发于《萌芽》,而《萌芽》也愿成为诗人成长途中的第一刊,年轻人成长途中的第一刊,一本与作者共同成长的文学期刊。
当然,不强求,不拔苗助长,永远是文本第一,顺其自然。《萌芽》70周年纪念特辑的基点是“无数种年轻”,意思是,复杂的生活有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年轻,而年轻可以具体指年龄,也可能是美学写法上的新鲜和新锐。
罗昕:《萌芽》选择在创刊70周年之际重启诗歌板块,是否意味着杂志希望在诗歌领域重建影响力?未来诗歌板块将以怎样的频率和篇幅占比持续推出?
木叶:8月号是创刊70周年特辑,9月号重启诗歌版,时间线上透出一点焕新意味,不过没想到“重建影响力”这么宏大,或许,你所说的这五个字可作为美好的祝愿和激励。我们就是朴素地认为青年和诗歌天然亲近,杂志又曾有诗歌的传统,所以一个是接续,一个是使得杂志刊发的体材回复到原来相对整全的状态,更好地连接并服务于作者和读者。
坦白讲,首先是不断学习,建设好自己。杂志是公器,大家是谨慎的,不过依然会面临一些挑战,譬如,如何看待AI的使用,如何处理抄袭的问题,如何发现并保护青年作者,等等,这些都“知难、行更难”。杂志重在发现和召唤,也深知,真正的好诗人好作家是自己生长的,杂志是在适当时机为他们备一匹马。
9月号是第一期,而且有一个“重启”启事,所以和唐一斌、李元商量做了10个版。以后,每月一般8-10版。负责视觉的陈惊雷和两位美编精心设计了版面,年轻化,注重读者的用户体验。
罗昕:从9月号来看,这些年轻诗人的写作呈现出怎样的共性或代际特征?与《萌芽》20年前刊发的诗歌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木叶:很难和20年前作比较,因为诗人都是一个一个的,每个诗人都不同。不过,可以举些例子。有个生于2005年的诗人跟我说正式写诗不满两年,每年自认可以示人的作品有一二百首,首部诗集今年出版,豆瓣已有条目。他还表示重视原创,反对AI,也反对抄袭。我跟他说,写得快一些,同时慢一些,写好每一首。还有人推荐了个十二三岁的学生,诗作独异,不过他还在自发和自觉之间,我们暂不想打扰他,以免拔苗助长。
历来不缺早熟诗人、高产诗人甚至天才,但如今诗歌或者说语言的平均成熟期确实提前了。
另外,不经意间呈现出的科技细节、喜剧元素和语感节奏和以往不一样。语言往往有着时代的隐秘水印,包括日常生活、思维习惯和潜在文本等。杰作和时代的纠葛更深,不过会巧妙打碎这些、融汇种种,抵达更高的虚构。


《萌芽》2026年九月号内页 摄影:卫天成
罗昕:说到“拔苗助长”,现在各大文学刊物都致力于发现新人、培养新人。但有一个蛮现实的问题是,一个新人“出场”了,如果没有后续不断的作品产出,TA很有可能需要面对一种“露出焦虑”。你怎么看待这一问题?
木叶:推出新人,这是重要的一步;助力成长,可能是《萌芽》等很多杂志更隐秘而持久的工作。坦白而言,文学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不过人一旦有过发表经历,一种幽微的“殊异”可能已化作种子。世界从不缺少文学青年,早年被文学感召是好事,而后来大多数人会放弃从文,才是真相。对于真有抱负的人,焦虑也是营养,一时写不出来未必不好,就像水在受阻后很可能会抬高水位。如果自认热爱文学而又不能再度写出好作品,那可能是还不足够热爱,或是天赋与技艺还不足以支撑这份热爱。真正的才华是拦不住的。
文学的问题要在文学中解决,也要在现实中解决。
罗昕:对于使用AI、抄袭这类有关文本原创性的问题,除了追问作者本人,还有其他确认方式吗?
木叶:作为杂志,我们提倡真的生命体验、时代感受和独创性探索,不接收AI诗歌。我们在发表之前会问作者是否使用AI,是否抄袭,作者也会有所承诺。我和不少杂志同行交流过,用AI验证AI是一个办法,不过,更重要的是肉身判断、真心判断。
作为编辑,我们也不断反省自己,视野有限,眼光有限,是不是未能及时指出、止住含AI元素的作品登上杂志?发生了就是放纵作者,也是愧对作者,某种意义上还是耽误作者,同时,对读者和其他作者也是辜负和不公。
AI发展迅猛,AI写作的未来难以预料,其美学伦理也很复杂。我们首先愿意信任作者的说法,但也需要更加谨慎警醒。如今,看到一首诗,直觉不是AI所写,但若感到某句有机械冷感、思维既奇异又雷同,我会建议作者调整一下。
文学抄袭,是通过对字句乃至内核的偷运,掠他人之美为己有,也属于鲁迅所言的“瞒和骗”,终究旨在“名和利”。杂志和个人都要警惕、拒绝和抵制。
修辞立其诚。一方面要珍视并汲取人类壮阔的创造成果,一方面也要尊重原创,做真实自我,不要心存侥幸,不要低估读者的火眼金睛,更不要忘记“时间的裁决”和“更高的存在”。
生态:从纸媒到互联网,诗歌“复兴”了吗?
罗昕:《萌芽》诗歌板块的消失与重启,似乎恰好对应着中国诗歌生态从纸媒时代到互联网时代的巨大变迁。你如何理解这20年间诗歌传播环境的变化?
木叶:起初是世纪之交互联网的兴起,网络上的诗歌非常活跃,平台很多,不胜枚举,如诗生活等专门论坛、天涯等网站的诗歌版以及大学BBS等,那种匿名、自由与竞争状态,激发了太多热情和才情。有一段时间诗歌出版非常难,后来慢慢好转,还先后出现了余秀华、王计兵等实绩与特点各异但都辐射力广大的诗人。近年来,诗歌以其短小、灵动、深邃、警醒,成为多种微信公号、视频号的主推内容,如读睡、侧耳等都各擅胜场。
孙甘露老师说“人和人是要见面的”,我想,科技在改变世界,改变生活方式,但人和人相互交流才有了世界,诗可视为人类之间最微妙的交流,诗——看诗、写诗——也是一个人与自己最微妙的交流。
罗昕:近年来,从社交媒体上的“写诗热”到各类诗歌奖项的活跃,诗歌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复兴”。作为一位诗人,你如何看待当下中国诗歌的境况?
木叶:哈,你这个观察很好,作为问题则很难回答。和大家一样,我也通过社交媒体读到了不少好诗,如果仅仅读纸质期刊和诗集是很难注意到的,要么是它们暂不便或暂未正式发表出版,要么是发表了也未必能从海量信息中跳到自己面前。
复兴对应的是衰落,潜台词是曾经兴盛。因谈不上曾经有多么兴盛,复兴便也少了根底。不过这个时代确实提供了庞然的素材、情绪和可能性,如今写不出好诗、杰作,那首先要检视自身。这是一个盛大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它考验一个诗人自身是否自由、是否勇敢,是否真的感到绝望和痛、又真的还有能力爱、并写出爱。
至于中国当代诗歌的境况,或许可以打一个比方:当代诗歌是一片层峦叠嶂,高高低低深深浅浅,我们就在这层与叠、峦与嶂之中,要想看清自己、看清他人、看清诗歌均殊为不易,要想在华语文学、在世界文学中“会当凌绝顶”(甚或要探勘是否“有人凌绝顶”),那首先面对的是身在局中,是壁立千仞,是如何更进一步,是面对虚空、诱惑和坠落时所需的定力、孤绝和综合创造力。

《萌芽》2026年九月号 摄影:卫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