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在乐清中学和虹桥中学


作者 杨兆丰

听说这次要去乐清,我愣了一下。作为一个北方人,地理优而不精,搜索记忆中的五湖四海,对这个地名感到陌生。大学里,我有同学是温州的,也有一个台州的,经过比对,原来乐清就是在温州界内,与台州有一山之隔的那片区域。那山是赫赫有名的雁荡,仿佛我自幼便听闻此山,故而生出敬畏。但扪心自问,雁荡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曾经与我可有瓜葛,却是一无所知的。我对很多物事都有这样的感受,明明觉得熟悉,却在即将见到的时候生出疑惑,仿佛要将之前一切虚无的道听途说统统推翻,来让赫赫的敬意变得平凡。

动车上,桂老师买的票不巧,我们座位虽然名义上相连,实际却隔了条过道。我们全程像是学校里两个要好的同学一样伸出脖子明目张胆地交头接耳——还好列车上没有持死亡笔记的纪律委员巡逻。我们继续聊文学,聊现在的文学现象,甚至于如今令人难以捉摸的审美风向;聊豆瓣的评分体系,聊关于《敦刻尔克》的争议,聊丧文化,聊那些知名的作家。摇晃的三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于我来说,对桂老师的面部特征倒更加熟悉了,而对窗外的江南村镇、青丘矮岭则保持着一贯的陌生。

下车已是午后,当晚在讲座前,当地的老师给我们指点了这里的特色菜食,主要以海鲜为主。主要以海鲜为主,间隙中还摆着一盘鸭舌和一份炒粉干。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对海鲜一向是敬而远之,但这次还是忍不住啄食几口,实在是很有味道。当然,最终我还是给人留下了偏爱炒粉干的蓝领印象。与上回连着两天空腹上阵不同,这次我们都吃了很多,进了乐清中学的报告厅,坐在讲台上,我和桂老师捧腹相觑,好撑啊!

台下陆续坐满了学生,不一会儿,走道的板凳上也长出了学生来。讲座开始前,有老师把一摞奖状搬到了下面的桌子上,足足有百来张,他们告诉我,这是学生参加其他作文大赛获得的荣誉。这里的学生,文学爱好者甚蕃,已经成了乐清中学的特色,这说明了校方对于文学爱好的维护和重视,也令我们心生欢喜。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如果校方对于文学爱好不支持甚至干预,学生是很难顺利地进行和发展这样的爱好的。我在高中的时候就曾经面对过这样的困境:在封闭式的学习环境中艰难地进行课外阅读,进入高三以后甚至连学校图书馆也将我拒之门外,这样便会让人变得饥不择食——当年在看《云图》的时候,有一句话令我记忆犹新:“对于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土豆皮都是不可多得的美食”,讲的就是这么回事。

桂老师照例先介绍了《萌芽》杂志、新概念作文大赛、两岸文学营的情况,我也就自己的经历和境遇与在座的同学们做了简单的分享。以前我也常有与同学们分享自己的时候,总还试图幽默地为自己过去的肖像描上花边,变成可爱的漫像。久而久之,我开始变得警觉,害怕回忆添油加醋,反倒让我忘了当初。关于写作的成长,在场有一个曾获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的同学向我们表达了她的迷茫,她发现自己过去的创作如今看起来大都不甚满意,有时就感到气馁。我暗自为这同学的迷茫感到欣喜,实在没有什么能比对自己不满意更有助于进步了,因为这背后是可贵的清醒。

关于写作的技法和常见问题,桂老师娓娓道来,从视角的确定与把控开始,讲到细节的精确与真实。有一个同学提问创作小说开始时费心人物设定的问题,桂老师告诉他,这其实是一种本末倒置的写作思路,这样写作的小说很难与真实的世界发生关联。我们身边,有那么多我们认为平凡的家伙,但谁又能用几句话把他们的形象完全勾勒出来呢?人的性格不可能简单地设定,我们在小说中呈现的,最多也只能是一部分灵魂的声音。而对于现在中学生开始写作时出现的通病,桂老师尤其强调在写作的时候要能经受住“美文”的诱惑,避免用虚假和华丽的辞藻呈现出一幅空洞的画卷来。文学是艺术,文学作品也是艺术品,就像雕刻、油画一样,所谓“胸有成竹”,正是在着手的时候便已经预期其完成的状态,每一个步骤都精致入微,才能完成精美的艺术品。如果一个人写作,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存在感,沉溺在自我的喜怒哀惧中,那么他的作品一定只能局限在一个小圈之中,难以对读者产生真正的影响。

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有不少别校的同学专程赶来乐清中学与我们交流,其中有一个同学表示,她的老师认为,她阅读的《洛丽塔》或是喜爱的高阳的作品用处不大。为此桂老师再一次向同学们强调了阅读的“无用之用”,并且希望同学们也不要对自己拔苗助长,追随自己的兴趣口味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好。那位同学还表示非常喜欢《萌芽》作者四喜的作品,最近好久未见了,我在这里也给四喜带个话,粉丝来催稿了!

十点后,因为学校已到了熄灯时刻,我们不得不与同学们依依惜别。虽然非常疲惫,同时再度感到饥饿,但乐清中学的文学氛围和学生素质的确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听那里的老师介绍这里每年都有新概念作文大赛的获奖者出现,由此看来绝非偶然。

第二天,我们与虹桥中学的老师碰头,一同前往那里进行第二场活动。在车上谈及所见溪流干涸的情况时,老师们说,这是因为很久没有好好下雨的缘故,不过台风就要来了,来了就好啦。我们见到的所有当地老师似乎都对当天预计抵达的泰利台风怀有强烈的期待,但我和桂老师事实上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担心会被滞留于此,闻之心情复杂。本来我们是没有虹桥中学的讲座计划的,但是这里的老师和学生们的热情让人动容,我们便决定在台风登陆日加了一场。

虹桥中学的教学管理比乐清中学要严格一些,因此,学校能支持一两百位同学抽出晚自习时间前来,让我们由衷地感到欣慰。在讲座之中,桂老师希望各位同学,在课业压力之下,更要避免情绪化的写作——写作是一件要求像医生做手术般冷静的行当,只有在感性与理性调和的状态中,才可能完成有价值的作品。

虹桥中学里,有一位同学的写作情况格外有趣。他常常进行一些场景的描绘,比如,写一个家伙喝醉酒躺在路中间,周围的人们对他指指点点。刚一听到这些,我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人间失格》里大庭叶藏醉酒吐血后倒在雪地中的画面,啧啧称奇。不过好的文学作品不是单一镜头的呈现,不像美术馆的画作凝止于一瞬,而是需要向前或向后尝试去给予当下的场景一个解释,这一解释的过程才是真正的故事。为了便于教学,桂老师索性拿我当起道具,为“醉酒躺在路中间的杨兆丰”设想了各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杨兆丰”的人格建立,并在最后指着我对同学说,现在你的情况就好比你已经有了杨兆丰和酒,但还差一个故事。笑声中,大家信服地鼓起了掌。

在乐清的两天很快结束,老师们翘首盼望的台风最终也没有登陆此地,但我相信,我们嗓音沙哑前所讲的所有言语,都只是在呼应此间早已汇聚成流的文学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