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在安丘一中、龙城中学和青岛二中


但海岸永远是海岸

作者 鲁一凡

星期三早晨和小桂坐高铁去潍坊,上了车极困,结果愣是又说了六个小时的话,耗尽了我大半的元气。不过走进学校的时候,又精神起来了,因为教学楼维修,学生们黑压压地都搬着小凳子坐在操场上,一眼望过去像开运动会一样,我踩着红色的跑道线走过去,看他们穿着白色的校服交头接耳,一个个笑嘻嘻的,十分可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在我们先后走访的三所学校里,可以看到校风和学生的状态也是各不相同,潍坊这边的学生非常热情,而青岛这边的氛围则让人感觉到学生们相当自由,有更多自主选择的空间。

每一次讲课,其实编辑和作者都是从不同方面去和大家探讨文学与写作的。作为编辑,小桂从更宏观的层面和大家分享写作的方法,他从“新概念”的现状切入话题,并以多年来的经验,幽默地向大家展示了很多来稿人可能会犯的通病,也提供了诸多日常积累的建议。而我身为作者,更多地分享了自己写作的经历和这些年在阅读上的心得。

其实在这些讲座中,作为一个还很不成熟的作者,我自己也会重新学到很多东西。大多数学生会觉得自己每天在这一块地方生活,生活中的事都是杂乱又平淡的,似乎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可写。实际上,我们只要愿意去观察他人,观察身边的细节,生活中有非常多在表面之下,隐藏着的素材。而好的作品,恰恰不是沉溺在自身的情绪中,是描写和观察他人的,而这个时候,“自己”其实也正是“他人”中的一部分。我印象很深的是小桂在这里用朱利安·巴恩斯对记忆的比喻来举例,他说记忆就是你坐着一艘船慢慢地远离岸边,随着船的远离,每隔五分钟回头,伴随着距离的变迁,光线和水汽不同角度的折射,每一次,那个出发点在你眼中的模样都是不一样的。而写作,恰恰就需要这样的一种视角。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人物的性格是否有发展,作者本身是否有反思,人物之间的关系是否有推动,都会对故事产生很大的影响。我在分享自身经验的同时,也会讲到我参赛的经验,我比较建议同学写真实的东西,这个和后面小桂讲到的,关于“两种真实”的解释也是相一致的。许多人会觉得真实就是写真实发生的事,而我们所说的真实指的则是“文学的真实”,这两种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也会有同学疑惑到底什么是好的语言,是不是堆砌华丽辞藻就是好的语言。但事实上,正如编辑们常说的,好的语言只有一种,那就是精确的语言。在整个过程中,我们也会经常讲到如何描写人物。现在市面上,不管是电影电视还是小说,基本上都是用设定和所谓的“情节”来推动故事,人物大多都是扁平和模式化的。但人物的对话、细微的动作表情、奇怪的反应,却鲜少有人会用心经营。

我们每次出去,都会感受到一些学生的提问是具有普遍性的,也是值得很多人去思考的。比如有的同学会焦虑,长期投稿没有回应而感到挫败和不被认同。但在我以前参加“新概念”的时候,也没有过多考虑是否能被认可,是否可以得到多少收益这样的问题,也许反而是这样,让文字呈现出了不一样的状态。对我来说,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带来自由的东西。

这些年来,我身边当年一起参赛的人,好像都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路。不管去当编剧,做自媒体,混圈子建立人脉,大家都那么聪明,都在做可以让自身发展得更好的事,而我,却一直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大家,羡慕过,眺望过,又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条好像与其他人再无交集的小道。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笨呢?我无数次这样问自己。我不是不想得到这些,只是面对自己,我无法说谎,也无法看高自己多一点点。我这一生也许只能是一个喜欢写作,希望能写得更好一点的普通人,希望写作还能有一点尊严的人。在讲座上我们也说起上周刚刚结束的“上海-台北两岸文学营”,在这一个星期里,来自两岸的三十几位同学与导师,每天聚在一起,来来回回地盲评和讨论稿子到深夜,这在如今看起来真的是很魔幻的一件事情。那一周我们好像逃离了现实世界,什么都不用考虑,像降落在另一个时空中,简直像一个梦。来去的车上我和小桂也不可避免地聊到这个话题,我表示纸媒会越来越衰落,大家也都在追求博眼球的东西,但他说正因为如此,便总得有人要来做些别的事,包括音乐、电影,有些东西它势必是小众的,但是所有人都去迎合市场,它就消失了,只要它存在,就起码能影响着那么一部分人。他很轻描淡写地说着,而这样的话我知道大概只有对我这样的傻瓜才能说得出口。

前几天我看到张怡微的一篇散文,她写:“坦白说,我为什么开始写小说,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还在写小说,几乎也是说不清楚的。可能只是源于一种’度桥’的跋涉,就算文学终止了,生活的感受还不得不继续,像海岸日以继夜伴随公路,路遇狂风骤雨时,公路会终止,会修缮,会消亡,但海岸永远是海岸,与彼岸相隔着无限的凝望。”

我想这大概就是文学与生活最动人的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