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在练市中学


作者:张祯

那是五一假期开始的前一天,地铁上的人们已经和开始回温的天气一样蠢蠢欲动。这个城市在这个时候,总是散发着一种虚假的繁荣诱惑着人们,就像我刚出门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啊,我干脆错过高铁好了。我心里知道,我在打退堂鼓,一想到要在几百个中学生面前谈论文学,我开始有些恐慌。这种恐慌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不确定——是的,我不确定我所讲的东西是完全正确的,我不确定自己的经验真的适用于别人,我甚至对“影响别人”这件事情产生了抵触心理,我开始喜欢用“或者”“也许”“大概”和人对话,我告诉自己,牢靠的结构总会在某一处发生松动。

时代毕竟不同了吗?我在心里这样问着,甚至于随着技术的发展,“文学”的定义也在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发生变化,对于正在变化中的一切,我能肯定我心中已经有了确切答案,但我不确定这些答案是否应该被讲出来,讲给几百个孩子听。

我终究没有错过高铁。高铁站潮水般的人群如同这个时代被裹挟而去的一切。潮水退去了,甚至沙滩上什么也没有。我透过攒动的人群看到了小桂老师的身影,我告诉自己,今天我们要讲文学呢,那个潮水袭来,或许还能留下些什么的东西。

从上海到桐乡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和小桂老师聊天,时间倒也过得很快。到了桐乡才猛然意识到,从桐乡就可以直接租个车到乌镇,距离自己上一次去乌镇已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呢,时间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见到吴校长的第一眼,我真没觉得他是校长。他脸上没有僵硬的线条,甚至于那件不算西装的外套也像在打着褶、吹着口哨。一见面没有过多寒暄,他就带我们参观起学校的图书馆,介绍起练市中学的历史文化和杰出校友,我们意外发现,电影评论家周黎明和《甄嬛传》的作者浏潋紫都是练市中学毕业的。而眼前的这位吴校长虽然主教地理,但实际上还是个诗人。练市中学的形象顿时在我心中生动起来。

图书馆出来,是教工休闲区域,平时老师上完课累了可以在这里喝喝茶,小憩一下。一路上碰到的学校老师都和吴校长随意地打着招呼,吴校长神情松弛地深陷在沙发里,一副性情中人的样子。

“我觉得不是所有学生都要考本科的呐!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呢!”“其实考个专科,学门手艺也是很好的嘛……”“文学这种东西,可以成为他们一生的爱好。”“其实大多数学生长大以后都是普通人,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才是最重要的,这样以后的人生才有趣,而不是被高考这一条路给堵死啦。”

吴校长大胆的言论,让我禁不住想要为他拍手称好。

吴校长告诉我们,为了拓展学生们的视野,学校平均每月都会举行课外大讲堂的活动,让校外人士给学生们讲讲科技,讲讲文学,讲讲从商之道,让他们了解到天地之大。吴校长还说,我觉得图书馆的书如果有学生拿走不还,实际上是件好事啊,说明他是个爱书之人。

接待我们的语文老师也羞涩地谈到,她曾参加过C组的新概念作文大赛,拿过二等奖。

艾略特在诗里写“四月是残忍的季节……”可是在四月的尾巴上,中学校园里弥漫着醇厚的香,老师告诉我那是香樟的味道。我已经离开了很多年的校园的味道,在那一刻一点点冒出头来。

小桂老师和同学们谈到记忆,说就像巴恩斯的那个比喻,是乘着一艘渡船起航,当你回望对岸,岸上的风景每隔一段都会发生变化,直至被一层迷雾所笼罩。因此事实上每个人自身都已有足够的素材可供开掘。但书写中我们要有抽离的视角,而不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进行过度表达。我想起华兹华斯说过的“诗起于平静之后的回忆”,传递的也是这个意思。

我和同学们则谈起文学对我们生活的意义,文学是无用的吗?文学大概没有立即变现的功用意义吧?但在我的理解里,好的文学是不会进行黑白分明的价值判断的,它让我们看到事件的复杂性和灰色地带,这种训练所带来的结果是,我们能更好地理解别人,而不是片面地去下判断。就像我在年少时读毛姆的《剧院风情》,长大后果真遇到像文中女主人公那样Drama Queen的人之后,反而释然了呢——文学事先给我打了预防针,它给了我一种视角去理解别人。

讲座结束后很多学生围了上来,他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也表达出对新概念作文大赛强烈的兴趣。我喜欢他们问问题时眼睛和我直接对视的样子,这种坦诚和信任感都让我觉得快乐。

到达桐乡高铁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节假日前夕的车站总有一种异于平常的忙碌。广场上有几个老阿姨在跳舞,她们穿着亮闪闪的纱裙,嘴巴上涂着口红,这种松弛的、若无其事的状态凝固在那儿,我禁不住对小桂老师说:“这里的人幸福感好高啊……”

我甚至于想立马租个车去乌镇,对,就趁现在,趁我还没从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租个车就走。然而我也就是想了想,让火苗在我黑漆漆的脑海里轻微闪了一下,然后,掐灭了它。

我在进安检口的时候回了下头,在小格子窗口里看到巴掌大的天空,这块天空被框起来,像一幅安静的画,我在画里没有看到喧嚣的人。